康斯坦丁·鲁西鲁

【天官赐福/双玄】《谁怜旧温柔》【下】

楚秋阁:

等那具铜棺雕好,已经过了三个月。


贺玄做地师时兢兢业业,手艺也学了个八九成,故一具铜棺,也难不了他。


前段日子,他把那四个骨灰坛埋了,往事如风,逝者已矣,也不适合再用那些东西叨扰死者。黑水鬼域的禁咒破了,他却不在意。他之前一心报仇,现在大仇得报,更无夸耀争荣之心,南海之地,要争要夺,他也索性不管了。


铜炉山就要开了,万鬼躁动的苦并不好受,生前所受的伤这时候一个劲地卷土重来,灵力也越来越狂躁,贺玄知道,自己迟早得沉眠去。




那天,给那骨灰埋葬之地上了四炷香,对着袅袅烟香,他却蓦地想起了师青玄。


风水庙多年香火不断,人烟鼎沸,但现在水师无渡身亡,风师青玄又成了废人,想来待人们渐渐发现求神无用,这风水庙被弃被砸也是迟早的事情。神官们就是这样,飞升说起来都是风光无限,可一旦被信徒们忘记,便连那仙乐太子都不如。


至于地师庙,贺玄唇边勾出一丝冷意,那真正的地师明仪早已死于鬼市,而这么多年替他照拂信徒的自己,自然不会再回天界做什么地师明仪,风水地三师庙宇一同陨落,本就是迟早的事情。


生老病死,原来任你是神佛都逃不脱,贺玄漠然地这么想着。






第二日,师青玄带着弟兄们乞讨,自谢怜来过之后,他的腿脚被接上了,只是陈年旧伤,拖得太久,他而今是凡人之躯,早落了暗伤,一到风雨天就疼得很。


他却不以为苦。


刚来皇城的那些日子,师青玄心里都是彷徨痛苦,他一会儿梦到对自己沉静温柔的明仪,一会儿梦到拽着自己手照拂自己那么多年的兄长,一会儿又梦到面色苍冷眼神空无的黑水沉舟,和他手中师无渡犹自滴血的头。


他甚至梦到过生前的贺玄,梦到过他走投无路,被构陷入狱,梦到他绝望疯狂,手刃仇人,力竭而亡,也梦到那一夜自己飞升,风光无限。


师青玄在梦里说了那么多句“对不起,明兄”,可每一次说出口,梦里的贺玄就回他一句“你叫错人了。”


然后他就从梦里猛地惊醒,一次次入目都是破庙里结满蛛网的房梁,不知是否是灰落入眼底,每每觉得眼眶酸涩,一擦才知道,不是血,都是泪。




可他到底是师青玄,也到底,熬过来了。




且说这日他乞讨时倒是一不小心撞上一个人,入目是陌生眉眼,那人着水蓝衣,面容沉静,眉目温文,撞到自己时那人手里还拿着一串烤玉米。


他抬眼对着那人笑了笑,连声轻轻地道:“对不住啊,兄台。”


那人却没嫌他衣袖脏,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方才勾起唇角,露出一个很淡的笑:“不碍事。”然后略整衣袖,从他身旁经过,直待他走了,师青玄才发觉自己的破碗里多了一锭银。




他知道那人是谁,那人也知道他知道。


但是事到如今,许多事情已不必说了。


那银子他没自己用,连带着请了兄弟们一起吃顿好的,个个都夸老风仗义,其实他只是想开了,也真的开始学会不在意。




而贺玄那日回了府,就知道,师青玄已经变了,没有变得更差,甚至变得更好。贺玄说是不甘,其实没有,贺玄对他的感情本就复杂,这次去,也是想看看,从前的师青玄,到底还在不在。


而这日在街头上那一遇,那人虽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一双眸子却清澈明朗,更胜往昔,这就够了。


他想,也许师青玄是真的长大了,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师无渡身后的孩子,不再是那个跟着明仪,一声一声唤“明兄”的风师,他虽成了没有法力的凡人,往日的地位尊荣全都灰飞烟灭,然而他却学会了更多,也拥有了一颗虽纯净一如往日,却更坚韧的心。


也许他还会再飞升吧,贺玄忽然这么想到,现在的师青玄,比任何时候,都更像一个神官,懂得痛苦,明白不幸,却也一眼望得到天地郎朗,世间清平。




而自己,早无回头路了。


更,不愿意回头。






师青玄飞升的那一日,也许是凑巧,黑水沉舟也选择了沉眠。


这情景恍然有几分像多年前的寒露前夜,只是因果轮回,又成了另一番模样。


贺玄躺进那一副他为自己准备的铜棺里,手掌中躺着一个坠子,就和花城一样,他也把自己的骨灰炼成了这个,他们从一缕幽魂,经铜炉十载成绝,除了骨灰,再无弱点。


其实从放走师青玄的那一日,贺玄就知道,就算没有铜炉山,他也会选择沉眠。成鬼成绝,都是凭的一腔执念,才能熬得过凌迟般苦楚,挣命在天地间。而今,仇怨已销,自己再无执念。




于是他终于亲手捏碎了自己骨灰化成的那枚坠子,对着这人世落下最后一丝轻哼,似嘲似笑。




那时师青玄飞升入天界,见明霞满天长华不灭,心里却恍惚想起那一句“不得善始,不得善终”。他想白话真仙究竟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,若是自己,终是善了,若是他与贺玄那段缘,似乎又应了这八个字。


对着满庭前来看他飞升的昔日同僚,不知为何,师青玄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,并非欣喜,更非感念。


只那日晚间,他重入风师殿,听中天庭的小神官说,人间落了一场雪。






【end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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