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斯坦丁·鲁西鲁

【双玄】山河无梦

Aspirin:

山河无梦


 


赠我人世欢喜,予我苦难深重,又剜我心头血肉。


岁岁千秋,自此以后皆是大梦一场。


 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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盏中半豆灯火终归于枯寂,混沌一片,黑暗占据满屋角落。案前那人也不急着去掌开灯火,只微微动了动身形,在一片寂然里慢慢起身。一双眼倒是在黑暗里有几分微光波动,好似深潭里一丝月光,教人看不真切。


推了门踏步而去,朔风便撞了个满怀。风里无冷无暖,裹着纸屑一般的雪簌簌而落,沾了那人一身,在一身玄色上显得尤为扎眼。那冷然而清癯的背影立在一片夜色同银光朦胧里,一动也不动,也感觉不到冷一般,唇线淡若水纹,黑色长发堪堪遮住侧脸,徒留一双毫无波澜的眼,对着雪光下的山色。


长衣盛满霜雪,眼里却留不得月光。贺玄终于缓缓抬起手,手掌从长袖里摊开,额前长发忽得被风扬起。他复又轻轻合起手心,五指似乎捏着什么东西,小心翼翼地触在胸口。


仿佛那风里有谁的声音。


 


 


春光挤满枝头时,人间仿佛一瞬便生了一地的烂漫与喧嚣。人间度春,无间无四季,百转千回仍是一成不变。积雪化去,消匿踪迹,而嵌在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同木然,已化不去了。


他已经被带回来许久,却浑然不自知,整日双眼空空对着窗前或是虚无,四肢没有热意。


那日贺玄向他伸出手,他以为要接受同兄长一般的结局,便安然闭上双眼,竟生出释然的解脱感来。然而待他终又睁开双眼醒来,却是倒在冷硬的地面上,模糊的视线里,前方神台上是那几只骨灰坛,冷冰冰地给他当头一击。


毫无温度的轻笑自身后散开,师青玄胸口猛得一紧,刹然清醒。脑海里生出种种画面,惧意缠上四肢百骸,冷得他心口发疼,双眼酸涩地像被掺了墨。他狼狈坐起身,不敢回头看那人,发丝凌乱散在背上,全身竟是颤抖的力气也没有了,只剩双手攥在衣袖里无意识地抽动着,双唇不见一分血色。


贺玄踏着黑色的双靴走到那沾满血痕的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道:“跪着。”


师青玄一听这声音便浑身一僵,却又不得不缓缓直起身,双膝不稳地磕在地上,心口绞痛得让他发不出声音来。半晌,他未见贺玄有什么反应,于是颤颤巍巍地开口,声音干涩低哑。


 


“明......贺公子,你杀了我吧...”


 


“闭嘴!”


 


贺玄几乎是瞬间怒吼出声,眉间陡然生出怒意来,他背着手在师青玄面前来回踱了几步,咬牙切齿道:“你想死,你想得美!”


 


“抬头!”


 


师青玄仿佛认定了自己的徒劳无果,于是闭闭眼,咬着下唇抬起头。这一抬头,却看见神台旁边的墙面上,师无渡的头颅赫然被钉在上面。那张生前总是满目恣意傲然的脸,此刻怒目圆睁着,衬着满面血痕尤为可怖瘆人。


这一瞬好像千刀万仞剜过师青玄的双眼,胸腔一阵剧痛,痛得他浑身仿佛被刀刃绞着,眼泪猛然滚落下来淹了整张脸。他哆嗦着双唇,音节磕磕绊绊地自肺叶尖渗出。


 


“啊...啊...哥,哥......哥!哥!”


 


他不知哪里生出的气力,双膝猛地向前挣动,上半身用力去扑,竟是想拿回兄长的头颅。然而还未碰及墙面,胸前就受了一道掌风,整个人如同被箭矢穿透的飞鸟一般重重摔回地上。


师青玄已是凡人之躯,这一下来得又急又猛,心口便一阵气血上涌,脊背微微绷起,自口中喷出血花,溅落衣袖,和师无渡的血混在一起。红褐相交,犹如揭不掉的痂壳。


贺玄的神情有一瞬的怔然,手指在衣袖里捻动几分,还是收紧成拳,恢复了那一副冷然如冰冻的神情,看着撑着上臂起身的师青玄,又听得那人嘶哑开口。


 


“求你......我求你,求你......”


 


“把我哥,把我哥给我......我求你......”


 


那声音如被扯断的琴弦,嗫嚅着发出声音,已是十二分的凄惨,低到尘埃里的悲戚自师青玄往日那一双神采飞扬的眼里流露出。贺玄看着他混了血泪的脸,心里无端更不痛快,眉间又添了几分恼意,却是再没说什么,不言不语走到正在哀求他的人面前,双手一抄过他的腰间把师青玄拿捏在怀。


 


“求求你......”


 


师青玄四肢瘫软在贺玄手里,只剩肺里一点气息支撑他发出声音来。他流着泪看向贺玄,眼里因为企求的希冀添了几道光,疏疏落落像深潭里的月色。


那被求着的鬼王未置一词,也不去看师青玄的脸,只自顾自地走出了屋子,身后两扇黝黑大门沉沉一声响便重重阖上,却合不住百年的血海深仇。


师青玄拼了命扭过上半身,瞳孔抖动着,紧紧盯着那越来越小、终归于无隙的门扇间,眼底最后一缕光也被这门掐断,倏然熄灭于沉寂绝望的渊底,再不见天日。


 


几百年的仇恨在贺玄心里拧成一个结,这个结未能顺水而去,纠缠了血与肉,日日在他胸口折磨刺痛着,疼得他仿佛要有了鬼不存在的心跳来。他念,他恨,他记着,他一步一步踏过血海泥沼,再不识世间万物各般颜色。孑然而来,双手空空,唯余心底那些恨意和已经淡去的悲戚,自无明长途里燃起,刺得他疼痛难耐。


黑夜沉入水下,他兀自望向深渊,光照不进眼底。


凭谁恨,凭谁论。世间一遭未曾走遍,然半生苦渡,也未得温酒一杯,付了所有。


教他一无所有,教他长夜漫彻,教他痛余百年。教他如何能够不恨?!


贺玄双手扣进掌心,捏不断仇恨。


 


可那人风一样只载得住酒香与花枝,丝毫不知风下雨雪浇头的故事,总笑眯眯地凑到近前,赶也赶不走地眼角沾了花暖一样对着自己,彻夜不眠的余生里似乎破开一点新绿。然而有朝一日,他突然发现这百年荒芜里唯一的花枝,竟是曾把自己一生扎进地狱的箭矢,一直捏着的结果也便成了无解。


教他心上载流光,又教他爱恨不能够,教他不可知不可解。


长夜终是抵不了尽头。从来不是不死不休,而是生死无解。


 


他不知如何对待师青玄,亦不知如何放置心里的仇恨和不可言说的情绪,苦和痛一齐滚烫,于他心底燎出个血肉模糊的窟窿,结不成疤。那人一心求死,似是知道自己不会将师无渡交还与他,几次苦苦哀求之后便彻底断了声音。贺玄不让他死,又不可整日看着他,只好把他囚禁在自己的房里,在那人手腕脚踝处箍了镣铐,派人给他送去三餐,看着他不让他如愿。


曾经潇洒快意如风的少年郎,早已没了当年月下倾酒的神采,犹如涸辙之鱼,闭了眼沉进长眠。贺玄每日回到屋中见他,师青玄都是一副了无生意的神情和木然的眼神,眼中无物,也不再有他。


铜炉山开那日,贺玄总觉体内有一种难以平息的力在四处冲撞,似要挣脱什么束缚。待他晚些回府,站在回廊转角就闻到一丝血腥气。他大力推门而入,直直冲到床前,一把拉起嘴边还在涌血的师青玄,见了那枕头旁一截血肉模糊的东西,心下百味横生,掌心裹挟着热意覆上师青玄的胸口,冲着已经昏过去的人怒吼:


 


“师青玄!我说过了你别想死!你别想这么快就去见师无渡!”


 


那仿佛咬牙切齿的恨意里,分明紧攥着深不见底的执念和眷恋似的狂。贺玄一挥袖召来几名鬼使,手掌移到师青玄额上,看见自那颤动眼睫下缓缓滑落一道水痕。


世间一场大梦,此刻最难成全,不愿成全,不能成全。


“你凭什么......”贺玄恍惚片刻,对着掌下昏着的人喃喃一般道。


 


师青玄做了一个冗长的梦。


梦里一条石子铺就的小道,蜿蜿蜒蜒隐入山间,半山腰雾霭茫茫,遮了一片苍翠林木。师青玄着一身粉白的衣裙,拎着小食盒,伶仃地站在一棵杏花树下。花瓣被风拈起,轻轻落在师青玄柔软的发旋。


他低着头急急地走着,好像并不太高兴,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唇角弯了一下露出明媚的笑来。


 


“要去找哥哥啦!”


 


一颗石子在他脚尖前边被踢着滚动,师青玄觉得得了趣,一蹦一跳起来,两片裙角在小腿后翻飞着,如蝶翅翩跹。他走了许久,却觉那山好像越来越远了,天边的云黑沉沉地压了下来,一片阴翳毫不留情盖过了他眼底的亮光。


“哥哥......”


他慢慢停下来,语气里几分委屈,如迷路的孩童一般失措地停住,目光远远望向黑云下的山群。


山群突然变得愈加不清晰了,扭曲着弧线,墨迹一样散开而去。师青玄张张嘴刚想说话,转身望去发现自己正在神武大殿上。周围一下子熙熙攘攘了起来,夜色涌入天幕,他低头看看自己,依旧一身白色衣裙,忽得想起这好像是中秋斗灯那一夜。


人潮涌来,不断有神官向他打招呼,师青玄半梦半醒一样被推挤着向前走,晃晃悠悠一下子坐到谁身边。他转过头去看,是明仪,对方蹙着眉打量他片刻,又低下头去对付瓷碗里的点心。


“你做什么失了魂一样?”


师青玄这才好像回过神来,立马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笑嘻嘻地混了过去,拉着那人的黑色衣袖嘴上“明兄明兄”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

漫天灯火长河一般蜿蜒过漆黑的夜幕,千万流光轻缓而来。师青玄执着风师扇,兴奋地跳起来呼道:“我哥!是我哥!”


他说罢一脸兴奋地去看明仪,见那人一脸平静,也不扫兴地笑着回身再去看那照彻天幕的明光长河,却发觉那光亮竟慢慢淡去,最后像灯芯燃尽一样熄灭了。


视线再明亮起来的时候,他发觉自己正被什么拷着,双膝跪地。耳畔传来急切的呼唤声,他听出这是谁的声音,急急忙忙抬头去看,看见师无渡正被一人一脚摁在地上,那张百余年来向来恣意骄傲的脸上,添了几道醒目的血痕。


 


“哥......!”


 


他惶然出声,双手挣动中扭得锁链叮当作响。然而昔日好友一脸阴郁冷漠地站在他身前,一副全然陌生的、带了杀意的眼神望着跪着的师青玄。


师青玄嗫嚅着,对上那眼神感觉被丢进了无底深渊,全身冷得发痛,指尖滴下血来。


 


“明......贺公子,贺公子!”


 


“是我们错了!是我错了!我错了!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!是我的错!一切因果都是我!你不要,你不要怪我哥!”


 


他一边颤抖地哀求着,又挪着膝盖向前几步,哆哆嗦嗦地求道:


 


“你杀了我......杀了我!你杀了我!欠你的我来还...我知道我还不起,但是,但是......”


 


“对不起,对不起对不起......都是我的错!是我贱!我求你别...!”


 


然而他还没讲完,就被贺玄一声打断。


 


“你的对不起,算什么东西。”


 


这冷意与无情同全然的恨意一道渗出,涌遍师青玄四肢百骸。他仿佛被谁钉在了案板上,又羞又愧,又惊又惧,一瞬间被掐灭了声音,只翕动着双唇,脸色苍白。


 


“你叫错人了。”


 


“明仪”站在他身前,一手抓着师无渡的发,手腕一转就将兄长的头拧了下来。红色铺天盖地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扎眼。热血溅了满脸的时候,师青玄拼命挣动着铁链,凄厉的惨叫自潮湿昏暗的牢房里空荡荡回响。


 


“哥...哥......”他浑然失去意识,只在心底挣扎着要抓住什么东西,声音微弱如雨中星火。


温热的血烫得他颈上发疼,要割破他血肉似的烫。他两眼发黑,瘫坐在地,双眼空洞。那双曾经见了山川河流,世间万般好景的眼,现下只定格在那残破的尸身和破碎的纸扇上。


不得善始,不得善终。


世人曾戏说的判词成了烙铁,硬生生嵌进师青玄骨骼血肉。幼时被兄长拉着手流离奔逃的年岁从掌心里断开了,徒留干涸的血渍顺着掌纹凝成锐利的一道道,纠错着勒在他腕上,活活割开他所有经脉。他怎能再如从前长风一般来去潇洒快意,兄长为了自己逆天改命,最好的朋友在相识之前就已背了自己的债,一身孑然,家破人亡。可倒在血泊里、死无全尸的不是他,百年里沉浮于无边黑暗里的也不是他,他全然不知,还执盏倾酒,欲借风来踏青云,眉眼只有笑意与无愁的神采。他浑浑噩噩地想着,痛到无可再痛,竟想从胸腔内挤出一点笑来。笑他自己,笑他天真无知实则堂而皇之过的这几百年,原来都是一纸浸了血债的笑谈妄论。


师青玄站在一片混沌里,唇边溢出痴痴的轻笑。


哪里来的天纵奇才,哪里来的年方二八,分明是天理难容,早该以死谢罪都未能及的荒唐一场。


岁岁花枝旖旎,一朝梦醒枝残,那琉璃高台一霎倾塌,千般温软也做了枯骨烟灰,余烬都不曾有。


 


待他再睁眼时,仍是这人间。他性命被保住了,但因受了这一遭打击同剜心般的苦难,备受折磨煎熬,竟再发不出任何成形的声音来,只能断断续续地出声,嘶哑似低低的哀鸣。


大抵是意识也病得不清醒了,师青玄醒后虽依旧神情木然,但见着贺玄的时候却已没了之前的惊惧与惭愧,只是呆呆地望着贺玄,似乎不太懂那黑衣人为何把自己手腕捏的如此用力。


贺玄心下了然,师青玄已经是个半疯半醒的普通人了。他一面千种滋味难消除,一面又生出解脱感来。疯了也好,痴了也罢,“债”的最后一笔似乎无需再写,暗无天日的深渊里亦尚能于狭仄间留住一道光。


自那事之后,师青玄便没有过曾经灿烂鲜活的样子了,但也不如之前被囚禁在房里那样整日了无生意。贺玄时时刻刻把他带在身边,他也什么都不问,一步步被那人抓着手跟在身边,有时对着贺玄“啊啊”两声,扯着贺玄衣角,眼眉温顺。


两相遗忘,残宵未犹,故作一晌梦不醒。


贺玄把熟睡的那人揽进怀里,眼底不起波澜,犹如枯木不生春。


 


但这世间向来留不住归去人,花野颓谢不过白露浮梦。杏树生了新枝时,雨光湿漉漉笼了一地。贺玄领了师青玄进了人间,在琼林里起了个宅子。流云透彻,天光浅薄,一道风拈了清软的暖降在翠绿枝头。


睁眼醒来,已是天光大亮。师青玄着薄衫走到院里,慢慢扬首探向最低的那树云萝,一枚银簪斜斜别在发髻上,青丝滑落肩背。贺玄蹙着眉站在后面看了许久,那人的轮廓在白衣衫下显得更清瘦了,单薄得风一摧就要从世间折落一般。他正欲上前给那人披上外袍,却见师青玄刚好回身,一手虚握着什么似的,朝自己有些急地跑来。


贺玄一把接住了他微凉的手腕,那只苍白细瘦的手如花叶绽开一样颤动着打开,掌心生着一片鹅黄染嫩粉的花瓣。


师青玄讷讷地抬起头去看贺玄,眼里竟然渗出半星明亮的光,清凌凌的透着春色。恍惚里,贺玄以为自己看见了几百年来那人不改的,长风扬花似的笑意。然而贺玄突然不安起来,许久未曾造访的心悸一刹那紧紧揪住了他。他错愕片刻,才抬手从师青玄掌心里取出那片花瓣,收放在前襟。


果不其然那日后半夜就生出了变故,一向睡得还算安稳的师青玄突得撞见了梦魇,在贺玄怀里手脚并用地挣动起来,越挣越凶。贺玄急忙去看他,师青玄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,眼泪贴满双颊,衣衫湿透,被折磨得难受至极一般。


 


“师青玄!”


 


贺玄两指探上他的额心,欲探进他的梦靥里去。关心则乱,自是未见身后烛火瞬间极快地晃动了一分。片刻后,师青玄自冷汗淋漓里睁开眼,眼里划过一丝清明。见他醒来,贺玄的神色终于由凝涩转为松缓,于是替他拨开黏在侧颊上被汗水濡湿的发丝,指间动作轻柔。


“没事了。”贺玄察觉到师青玄的颤抖,于是双臂绕过那人腰背,把他环在怀里,哄人一般柔了声:“还有哪里不舒服么?”


师青玄发不出声音,只抖得厉害,双手紧紧抓着贺玄的前襟,发丝凌乱地铺在脊背上。忽然他又瑟缩起来,眼中现出惊惧的神色,瞳孔倏地放大,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东西。


贺玄猛地回身,顺着师青玄的目光看去,眼神陡然一冷。


那烛火映照的墙面上,赫然有一道狭长的影子,正在渐渐拉长,一面扭曲,一面有了轮廓分明的形状。贺玄一手扣着师青玄的肩,一手极快地甩出刀刃似的水线。


嗖嗖两声,墙面被击出火花,那团黑影流水一样淌开,淌到墙根、地面。烛光晃得愈发猛烈,那团影子已经全然成形,站在二人面前——


分明是个白衣白面的鬼!是那曾日夜纠缠自己、却早该灰飞烟灭的白话真仙!


窗外的风就是那个时候停下来的。


 


还未等贺玄发难,他怀中一直颤栗的师青玄却突然生了气力,从他怀里猛地挣脱了出去,跌跌撞撞,凶狠地撞向那白话真仙——


 


贺玄两道水刃击穿白话真仙时已晚了。师青玄的右手握着一支银光熠熠的簪子,银簪一端没入白话真仙的胸口,一端沾了鲜艳的热血,滴滴答答地从那端落下来,好像漫天霞火跌在了地上。


那簪子原是贺玄给他的,是一件法器。没了师青玄的法力加持,却得了凡人的心头血,便起了澄澈的银光,把那灵气缓缓钉入白话真仙体内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销蚀着妖鬼的躯体。


 


“青玄......”


 


贺玄上前去接他,那人也没了气力一下子载在他臂弯里。再抬首去看贺玄时,又是一双沾了天光云霁的清透双眼,没有一丝遮蔽,真真切切。


白话真仙尖叫着魂飞魄散的那一刻,门窗被一阵狂风撞开,屋外月色正朦胧,如倾如河。


师青玄最后也没能讲出一句话来,只抬起沾了心头血的右手,碰了碰贺玄的侧脸。


 


风起。


血肉之躯一瞬破碎溃散,贺玄收手去环住什么,只被一阵携着杏花的风覆了一身。


余烬焚遍,大梦亦醒。


 


要是这时有任何一只鬼路过此地,都会觉得奇怪——这黑水沉舟一身皑皑白色,从头至尾,被霜雪覆了个遍,竟像是尘世人间白了首一般。当然想想这也不可能的,毕竟他是鬼,他不会苍老,也不会白头。


谁能见着他白头呢。


 


风渐停息,雪光微渺。


那白衣白首的人向茫茫里远去了,身后无痕。


 


你可回头看过,此中人间,千山隔远楼。残宵未犹,故梦还旧。


一别前尘,无可始终,从此山河一梦,再无谁与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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